诗活动陇南市诗歌学会将邀请全国著名作
诗陇南
陇南市诗歌学会邀请著名作家诗人
拟在礼县开展“千古寻秦”文学采风活动
为了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和在中国文联十大、作协九大会议重要讲话精神,助力全市精准脱贫、大力推动当地旅游文化产业发展,深入挖掘优秀的历史文化,培育、催生以本土文化为基因的优秀文学作品,宣传、提升陇南文化知名度,培养全市文学生力军,深层次落实振兴乡村战略,礼县政协办公室、礼县文化体育广电和旅游局、陇南市作家协会、陇南市评论家协会、陇南市诗歌学会拟于8月1、2日举办“千古寻秦”——文化之旅采风活动。届时,著名作家、评论家、优秀编辑甫跃辉、熊焱将全程参加、指导本次采风活动,并在礼县开展小说、散文、诗歌创作专题讲座,把脉陇南文学创作,助力文学新人成长。本次活动是继年“诗意金徽酒”文学改稿活动以来的又一次陇南文学盛会,也是我市“文学走向世界”系列活动的开局之作,它的成功举办必将对全市文学创作带来深远影响。嘉宾简介及作品熊焱,年生,贵州瓮安人。在《人民文学》《新华文摘》《诗刊》《钟山》《天涯》《星星》《北京文学》《光明日报》等全国数十家文学期刊及中央媒体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万字。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四川文学奖、尹珍诗歌奖、天津诗歌奖、《飞天》十年文学奖、海子诗歌奖、《诗潮》最受读者喜欢诗歌奖、首届四川十大青年诗人、名人堂年度诗人等各种奖励。著有诗集《爱无尽》《闪电的回音》,长篇小说《白水谣》《血路》。现为成都市作家协会主席、《青年作家》《草堂》执行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委员。
这一生我将历尽喧嚣(组诗)
文/熊焱
夜航
有时我从夜梦中惊醒,仿佛是远行归来
风尘灌满双腿,光影压紧肩头
路弯曲着,头顶是失重的乌云
有时在夜深处,一把刀在我胸膛磨砺
心是它的鞘。它吹毛即断
渴望饮血,以拭锋刃上的月光
有时我写作到很晚,夜一直在陪着
星辰闪耀,是我把纸上的修辞搬到了天空
灯光忽近忽远,调整着我和黑暗的间距
有时我开车穿过深夜的长街,霓虹明灭
街景一闪而逝,仿佛过隙的白驹
一眨眼就跑进了中年。愿沉睡中的人
都能在梦中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意与孤独同行,一起抵达天明
父亲
你第一次做父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而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单身,正暗恋着一个安静的美人
我当上父亲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
而你三十四岁的时候,正养育着四个孩子
我在成长中,曾一次次地与你争执
一次次地,把你当成了毕生的假想敌
直至今日,我都还欠你一个道歉
这些年我翻遍了育儿经,努力地
学着做一个好父亲。这时我才读懂了
有一本书,唯有时间才能翻阅
我的孩子第一次喊我时,我记得
那世界融化的情景
我相信,我第一次喊你的时候
世界的朽木正在逢春
今年春节我们推杯换盏,大口大口地饮
恍若朋友,恍若兄弟
醉了,就要醉了
可我们之间汹涌的爱,却从未提及
你头上已霜雪尽染,我鬓边正华发渐深
岁月的刻刀一寸寸地深入的这个词,叫父亲
中间系着漫长的血缘和生命
今天是父亲节,我和我的孩子相互表达了爱意
我给你打电话,你已关机
我知道终会有那一天,我喊你时你不再回应
正如终有那一天,我的孩子喊我时我也不再回应
我们成为父亲,全都用尽了生死
这一生我将历尽喧嚣
出生的时候我是带着啼哭来的
离开的时候我也必将带着啜泣走远
这人间的声响无时不在——
车辆的疾驰、机器的轰鸣
像波涛卷着我,在漩涡中浮沉
沸腾的人声、缤纷的鸟语
像浪花的水珠,滴穿时间的磐石
大地上那么多顶着烈日劳碌的农人
那么多饮下风霜赶路的贩夫
仿佛都是我啊,接受着年岁的磨损
承载着生活的重压。三十岁那年
我突然在镜中发现了鬓边滋生出白发
那是月光落地的白,闪电破空的白
露出了人生张惶的喧嚣。是呀,岁月已迫不及待
提着鞭子催我急行了
我知道,这人世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连睡眠中,也会梦见瞪羚被狮子追捕的呼叫
梦见绵羊被屠刀宰杀的哀嚎
而我一生历尽喧嚣,只为百年后我归于大地
生命才会获得永恒的皈依与沉寂
母亲坐在阳台上
她坐在阳台上,那么小
那么慈祥。一张沧桑的脸
有着夕阳落山的静谧
磨损了一辈子,她的腿已经瘸了
背已经佝偻了,头上开满深秋的芦花
生命的暮晚挂满霜冻的黄叶
当她出神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娇美的少女
一定有一个,是她年轻时的姐妹
一定有一阵暖风,葱郁过她的青春
好几次,我都是连喊了几声
她才迟缓地回过神——
这一条大河的末段啊,是不是需要
更多的泥沙和泪水,才能溅起苍老的回声
是不是要在狭窄的入海口,都要放缓它的奔腾
我是多么爱她!我年近古稀的母亲
我已与她在人间共处了三十多年
而我愧疚于我漫长的失忆
愧疚于我总是记不起她年轻时的容颜
每一次想她,每一次我都只是想起
她坐在阳台上,那么小
那么慈祥。一张沧桑的脸
有着夕阳落山的静谧
返乡
——致博尔赫斯
我希望我的暮年能够活成你童年的样子
我希望我的梦能够筑巢于你图书馆的书页
我生活的国度,是你一生向往
却终未成行的地方。在这里我写下的汉字的风骨
我吟唱的汉语的余韵,我希望是你关于东方的另一个梦境
我从牙牙学语到年近中年,这时间的列车上
我不是在前行,而是在后退
退到时间以外,在迷宫中遇见你:
河流正奔腾着大海的回音
镜子正照耀着世界的背影
无数分岔的小径曲曲折折,仿佛指尖上的漩涡穿过掌心
——这就像爱,就像我关于人生的墓志铭
在失明的黑暗中,你比任何时候
把人世的面目和生命的样貌,都看得更加清晰
而阳光下的人群却是这个世界的瞎子
哦,熙攘的人世宛若大海,正沸腾着寡淡的人心
我希望我的写作,能够像你一样舀出海水
往灵魂中加盐,一生都在奔还精神的故里
傍晚经过你的城市
动车在经过你的城市时停下来
夕阳正衔着房顶,晚风正吹集暮云
下车的旅人如席卷的江水
同行了一段长路,一旦分散
也许就成永别
那些年我们在这里穿过霜降和谷雨
背影青葱,步履蹁跹
最后一次分别时细雨如酥,天空为谁哭湿了脸
现在时针抵达了六点,秒针嘀嘀嗒嗒的奔跑中
是我们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是我们颠沛的人生,有时一阵酸,有时一阵甜
我突然想下车去找你
我突然想大河倒流,时针逆行
我们又一次穿过茫茫人海,在十字的街头相见
岁月苍茫,风为我们掸去白发和细雪
这是二月的傍晚,我经过你的城市
动车只停留了十分钟,却仿佛跑过了漫长的岁月
夕阳正衔着房顶,晚风正吹集暮云
我临窗远望,浩荡的大江正在蜿蜒穿城
一去不回,整夜整夜地为谁压抑着悲声
长眠之地
祖母去世时,母亲为她洗净身子
为她穿上一件件素雅的新寿衣
然后装进棺材,在纸幡的引路下
在唢呐的呜咽中,葬入向阳的坡地
一直以来,我的乡人们都是这样
面向青山,背靠坡岭
劳碌的肉身要在死后沉入大地
要生生世世,都与土地相守在一起
后来外婆去世,按照规定进行了火化
把骨灰埋进公墓。为此母亲叹息了很久很久
奔忙一生,肉身却不能在泥土中慢慢腐朽
尤其是那些皱纹里的风暴、关节中的疼
那些伤痕中的闪电和雷霆
却不能在死后获得泥土深切的抚慰
如今母亲已风烛残年,生命的夕阳
正慢慢地滑向黑暗和寂灭
面对死亡,她早已如水平静
只是有一段时间,母亲常在河边流连
那里有几尺黄土,是她中意的长眠之地
每一次母亲离开,野花都提着翩翩起舞的裙子
流水弹响低诉的琴弦
几株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是她依依不舍,在向命运道别
我的人生即将进入中年
立秋未至,早霜却已悄悄来临
在鬓边,洒落细细的小雪
未时刚到,日影却已渐渐西斜
风提着刀子,在额头和眼角逡巡
父母年过古稀,孩子尚在幼年
生活的负债、尘世的人情
仿佛明天的台历,必须越过今晚漫长的黑夜
才能揭开那一页数字的秘密
这人生残酷的严冬正在前面
我已经三十七岁,人生即将进入中年
逐渐安于现状,平息宏阔的雄心
诸多事情已力不从心呀——
一段路要歇息几次才能走完
一杯酒要分数回才能饮尽
是每日回家后疲倦的身体告诉了我:
岁月已提前给我送来年龄的信件
我已经三十七岁,人生即将进入中年
江湖太大,我无力走得太远
万象缤纷,我只能守住一隅
很多次我从深夜醒来,经常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万籁俱静,兵荒马乱的内心
总是挣扎在往事的泥沼里。这种怀旧
是一种忧伤的疼,就像生活留给我伤口
命运还再往其中加盐,并推着我
挤进熙熙攘攘的人间
我已经三十七岁,人生即将进入中年
瀑布
山坳处听见水声
仿佛是一抹琴音把我从梦中喊醒
转一个弯,一挂流水站在崖头
晾晒着白花花的银子:这是献给我的
灵魂的白银,是心灵从高处落下
在低处获得的回音
让我挤出红尘的喧嚣,千里奔来
从中年逼仄的门缝,独望银河的一袭月影
甫跃辉,年生,云南施甸人,现居上海。复旦大学首届文学写作专业研究生毕业。小说见《人民文学》《收获》《十月》等刊。小说集《少年游》入选中国作协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另出版长篇小说《刻舟记》,小说集《动物园》、《鱼王》、《安娜的火车》等。先后获得《上海文学》短篇小说新人奖、人民文学之星奖、十月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高黎贡文学奖等。年4月起,在《文汇报》笔会开设散文专栏“云边路”。新近出版小说集《这大地熄灭了》《五陵少年》和《万重山》。高黎贡高黎贡多少次说要去,多少次又说,下次下次,这次是太匆忙了。想要去,是真的;觉得匆忙,也是真的。于我来说,高黎贡不仅仅是一座山。在十多年离家的日子里,随着对它的日渐了解,它已经转化为一种精神性的存在了。我那么迫切地想要靠近它,走进它,又那么焦灼地觉得,还没有准备好。我并没有确实地去想,要准备些什么,只是觉得,再等等,再等等,我应该有更好的状态的。但准备是永远不可能充分的。在忆战酒吧,酒至半酣,不知怎么又说起去高黎贡的事儿。有人鼓动,说你要去,我给找车;有人怂恿,说你要去,我全程陪同。也不知怎么的,昏昏然地,就约好了。次日醒来,想着答应的事,不由得有些激动。几乎是没有任何准备,竟然真就成行了! 先到保山农民街,和开磊兄及他的两位摄影家朋友汇合。饭后赶往百花岭,青山如黛,残阳如血,仍是习见的风景;人呢,不论是卖甘蔗的、泡野温泉的,也并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是路越来越险了,不逢陡坡,便遇悬崖。待到得百花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原本是要好好休息的,可百花岭蔺站长太热情了,他的热情是完完全全写在脸上的,先是拎出一壶酒,继而拿出一副牌,大笑着说喝点儿喝点儿。司机小段不喝酒,也被我们拉来了,只要他输牌,我们轮流替他喝。阒寂的暗夜里,我们的笑闹声分外响亮。但我分明感受到,有个静默的巨大的存在,就在我们身边。那是高黎贡啊!直到大半夜躺到床上,心绪仍然不能平静。 翌日清晨,天墨黑着,我们朝山里进发了。五十多岁的傈僳族向导消匿在夜色里。路愈发险了。蕨类丛生,乱石横斜。吉普车醉汉似的趔趔趄趄,好不容易钻出郁郁葱葱的丛林,停在俗称旧街子的一小块儿平地上。嚯!我们大概都喊了一声吧?远远望去,是曙色乍现的瓷器样的天空。繁星点点,青山脉脉,鸟鸣隐隐,这和我的想象是契合的。我们想看日出,想看群山之巅忽然光耀万丈,那真叫人血脉偾张。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天际一线橘红,缓缓变亮,变淡,那太阳仍迟迟地在大山的肚腹里延挨。等不了了,我们打算进山。进了山还能看到日出的吧?我问傈僳族大叔。大叔说,看不到了。怎么会看不到呢?我不明白。不管怎样,我们决定进山。刚一进去,立马明白了,是真的看不到日出了。我们像是几个芝麻粒儿,被巨兽似的大山囫囵吞没了。
只看得见马蹄印深深的石板路,只看得见无处不在的青苔,只看得见纷乱芜杂的灌木花草,只看得见藤蔓纠葛的大树……单说这一株一株大树,随便哪一株,搬到城里去,都是要惊倒众生的。可是在高黎贡,它们是平凡的,一株一株,挨着靠着梦着醒着生着死着沉默着。傈僳族大叔说,这些树不乏千年以上的。千年也好,百年也罢,时间对它们来说,已经不是个太值得计较的问题。它们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伫立在这座峻拔的大山之上。阳光来了,月光来了,风来了雨来了,它们就那么承受着。从来没有的,我感觉到寂静是如此的沉重。只听得到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天色完全大亮了,落叶遍地的石板路光影斑驳。眼前的一切早已出离我的想象。我们惊呼,逗留,拍照,前行。寂静越来越沉重,就是那繁星似的鸟鸣也不能减轻这寂静的分量。鸟是很难看见的,因为树木太多;兽更是从未见到,也因为树木太多。我们恍若这大山里唯一走动着的活物。 旧街子、二台坡、大风包、岗房、黄竹河、永定桥、黄心树、换米处、迎客松……一个点一个点地攀爬上去,到了懒板凳,我们都说,这儿为什么叫懒板凳啊?那是因为实在懒得再走一步了。但不得不继续走。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终于在丛林中看到房屋的一角,我简直热泪盈眶了。我知道,到山顶的南斋公房了。 不过是两间屋子,一个小院落。 傈僳族大叔已经提前抵达,生好了火,煮好了水,我们各自吃了一碗泡面。都说,这怕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泡面了。傈僳族大叔原路返回了。我们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也要翻山下去。就在这时,起风了,乌暗暗的云从天那边卷过来了。 记得傈僳族大叔说,在山顶南斋公房这儿,有一群黑麝的。我站在暴烈的风里,只看得见大山冷峻的身影和无数偃伏的低矮树木。——不知从哪儿开始,那些高大的树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竹林。下山的路并不轻松。第一站是雪冲垭口。虽没有雪,风却足够大。我们几乎不能呼吸。就在这样的地方,竟然有一座碉堡。是二战时期我军阻击日军用的。这是我在高黎贡山上碰到的第二座碉堡了。第一座碉堡那儿发生了一场战役,叫做“云天之战”。这儿发生的是什么战役?似乎并没个名字,驻守在这儿的是什么人?也似乎并没个名字。一个人,一座碉堡,守这一重大山,是怎样的孤独和勇毅? 风还在吹,不见分毫消歇。
那些珊瑚树和大树杜鹃,一律被吹得贴服了山体。一朵一朵艳红的杜鹃花挑在高高的树梢,几乎辨不分明。容易见到的,是地上的无数花瓣。我拾了两朵藏在衣兜里,不多时,发现血一般的汁液浸出来了,胸口中弹了似的。 大树杜鹃越来越多,杜鹃花越来越多,每隔一段,石板路上便铺开了一层落花。高黎贡,总算在最后的阶段,给与了疲惫不堪的我们最温柔的抚慰。这时候,我显露出了急性子的一面,不等大家一起,一个人朝前跑了。后来,同行的朋友说,我跑得就像一头麂子那么快。很快,我身边没人了。天色已近黄昏。环顾四周,除开树木,便只有自己。仿佛整座高黎贡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要大声喊,又闭紧了嘴巴;我想要快步走,又怕惊扰到什么。光影,鸟鸣,风,在我周身旋转盘绕。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路时隐时现,方向时明时乱,我踽踽地走着,偶尔停留,看看山影,心头一紧,又赶紧挪步。无论走还是停,均感受到那巨大的寂静。 这是高黎贡啊!——我再次深切地体认到。回程的路近乎是沉默的。大家都累了。又似乎并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无话可说。我们刚刚在十二个小时里阅尽造物的丰赡,还能说些什么呢?言语是多余的,感叹也是多余的。只能沉默着。夜越来越深,吉普车仍然在柏油路上奔驰,前路简直无有穷尽。直到凌晨两点,我才回到施甸县城。躺下了,才想起,下山后竟然没有回头看一眼。转而又想,看了又怎样呢?因为肯定是什么也看不到的。高黎贡,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本文原刊年4月24日《文汇报·笔会》甜夜从怒江边经过,昂头朝上望。蓝天澄净如镜面,浓白的云彩被大风吹动,如一个磨镜人,认真地擦洗天空,安静,笃定。偶尔看得见鹰在飞,稳稳地移过来又移过去。天空之下,陡立的两岸山坡上,遍布甘蔗。看上去细细的甘蔗,一根一根向上挺立着,一只一只伸出的手,想要竭力抓住些什么。怒江水滔滔不尽,不尽的声响充斥在金光闪耀的空气里。我呆立着,想着,如果是夜晚,会是怎样的景象?天上一条银河,地下一条怒江,江水滔滔,银河浩浩,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世界。转而,我想起另一个我所经历过的夜晚来了……许多年前,家里种过大片甘蔗,是种了一年还是两年呢?想不起来了。总之是种过的。我们种的甘蔗,也如这陡坡上的,是用来榨糖的,皮红,质硬。我们那儿经常听说的糖厂有两个,一个是由旺糖厂,一个是打黑糖厂。姑妈家就在由旺糖厂边,邻居阿坤哥则在打黑糖厂工作。不过那时候,我是哪个糖厂都没去过的。我只知道,那些望不尽的甘蔗林,最后伐倒了,是要装在大红拖拉机上,突突突地运到糖厂去的。拉甘蔗的季节,是我们孩子的狂欢季——当然,在此之前,我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开始陷入狂欢了。有个小学同学,就曾好几次逃学,到甘蔗林里去偷甘蔗,吃饱了再回来。有一次他运气不好,偷吃的甘蔗刚刚打过巴丹——那是一种杀虫剂。回到教室后,他的肚子造反了,跑了一趟又一趟厕所。等到拉甘蔗的季节,是没这样的后顾之虞的,那时,打过的农药已基本没残留了。看,拉甘蔗的拖拉机开过来了!我们笑着,等在路边。甘蔗堆得老高,即便有好多根绳子捆扎着,仍然摇摇摆摆的,仿佛随时会坍塌,随时会把拖拉机拗翻。拖拉机刚过去,我们紧跟着跑,顾不得开车师傅詈骂,紧跑两步,跳起来,拽住一根突出的甘蔗,缩了双脚,把整个身子挂上去。因了身子的重量,一根三米多长的甘蔗滋溜溜地给抽出来了。偶尔,也有甘蔗捆扎得特别紧实的,怎么也抽不出来,我们的身子便坠在上面,上不得下不得,随了拖拉机,漫无目的地朝前颠簸着。这种甘蔗并不好吃,太硬了,咬掉皮都困难。街上有专供人吃的甘蔗卖,那是脆心甘蔗、水果甘蔗,皮绿,粗大,甜脆。但那年头,很多人家是不舍得在甘蔗上花钱的。我们很多时候吃的,还是这原本用来榨糖的大红甘蔗。奶奶在龙塘边的自留地种了一丛甘蔗,也是这样的大红甘蔗。我们时时要砍来吃。但那还不如从拖拉机上抽来的呢。或许是因为种在水边吧?也有可能是因为不远处就有个厕所,奶奶种的甘蔗吃起来,那味道总有些诡异——不甜,很咸。终于,这一年家里要种甘蔗了,一下子种了好几亩。种甘蔗,是要把甘蔗两节三节地断开,断口处涂上草木灰,一截一截插进土里。在这过程中,甘蔗种被我偷吃了不少。种下去后,又要防着被别人偷吃……几场雨过后,甘蔗发芽了。透过朦胧的雨幕,看上去绿茵茵一大片。甘蔗长得飞快,再过不久,就能看见抽出的茎节,红的,表面一层白色薄粉。又过个把月,甘蔗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这时候就要开始做些整饬,掰掉多余的叶子,砍掉细弱的甘蔗。这是让人喜闻乐见的,吃甘蔗变得方便应当了。等清理好了,甘蔗又噌噌噌长上去好几节了。我时常钻到甘蔗林里拔草,里面多的是兔子喜欢吃的小鹅菜(苦苣菜)。甘蔗林,是比油菜花地更茂盛的存在。待在里面听外面,脚步声,说话声,鸡叫声狗吠声,都离得远远的,恍若另一个世界。我独自待在这完足的小世界里,阴凉,荫蔽,幽暗,蟋蟀在叫,蚂蚱在振翅,甘蔗在拔节,所有响动和事物,恍若是我的一部分。一阵风过,飒飒声响,抬起头望,午后阳光如碧波万顷,在头顶鲜明动荡。我们还在家里的甘蔗林里种西瓜。不记得是谁种下的,也可能是随手扔下的西瓜籽吧,总之是长出了西瓜蔓。是一块稍微开阔些的地方,阳光可以透下来。瓜蔓在珍贵的光亮里爬行,长出一片叶子,又长出一片叶子。然后是,一朵花,又一朵花。我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看。黄色的小花干瘪了,冒出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小球儿。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西瓜一天天长大,旁边又有了第二个西瓜,再没有第三个。就这么两个西瓜,慢慢地一天一天长大,最先冒出来的那个,渐渐长到碗口大了。圆滚滚的模样,比我见过的世间任何的西瓜都要让我欣喜。而这时候,甘蔗已经成熟,甘蔗林氤氲着郁郁的甜味儿。砍甘蔗前几天,摘了西瓜,只有那个大的瓜瓤是水红色的,另一个,瓜瓤都全白着呢。这真叫人惋惜。但不等我过多惋惜,热闹的收获日到来了。家里人手不够,请了村里好几个帮手。带上早已扭好的稻草绳,带上早已磨锋利的砍刀,带上早已准备好的肩杠,推上早已维修完备的手推车,浩浩荡荡地,朝甘蔗林进发了。甘蔗林离家不远,村外几步便是。很快,众人来到地里,埋头苦干起来。我那时候在做什么呢?这么多年后,我只记得一件事了。那天,家里买了甜白酒(醪糟),我吃了一大碗。在甘蔗地,我妈让我去拿地边的一捆稻草绳,我沿着田埂走过去。走着走着,身边的地晃荡着,草茎晃荡着,草尖的露珠也晃荡着,一切都凑到鼻子尖了。总算走到稻草绳边,身子一歪,整个儿大地翻转过来,湛蓝的天空如一块湿漉漉的毛巾,严严实实盖在脸上。身下是黄色的稻草绳,柔软如同梦境。想要挣扎着站起,却被突如其来的甜蜜气息击中,世界动荡而鲜明,我是如此渺小……我醒来时,甘蔗林已然荡然无存。甘蔗一捆一捆地横在田间,正待搬运出去。没人搭理我。许久,才有人敷衍似地问一句,刚才去哪儿了?嗨,这我哪里知道呢。甘蔗一捆一捆垒在村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高高地一直垒得靠近枇杷树枝。夜里得有人守着。谁来守呢?最终议定的人选是爸和我。对于这件事,我是时常疑心的。但在我的记忆里,分明是有这样一个夜晚啊——夜色降临,人声渐弱,灯火渐稀。爸和我躺在甘蔗堆中间的凹槽处,身下是薄薄的草席,就如甘蔗林里那两个西瓜。说了一会儿话,爸睡着了。劳累一天后,他的喘息声粗重而均匀。我仍然醒着。醒着听到老鼠吱吱叫着奔逃;猫从屋顶掠过,不小心踩翻了一块瓦;夜鸟在不远处的背后山上呓语;然后是虚静……猛然,于虚静里发现,满耳是虫鸣。蟋蟀?蚂蚱?或许还有别的,唧唧唧,唧唧唧唧……这是夏末了。一勾新月凉如水,月光缠绕了这稠密的虫鸣;银河高悬头顶,辉煌壮阔,从东北到南方,横跨整片夜空。忽然,一颗流星划过。我刚想叫出声,又一颗划过,然后又一颗,又一颗……倏忽而来,倏忽而逝,如此短暂,如此明亮。我不再讶异,不再惊惶,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夜的黑暗和光明里。周围的甘蔗也沉浸其间。我听得见,它们的喘息声也是粗重的。每一次呼出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甜味儿。我被这甜味儿裹挟着,有几分飘飘然,有几分昏昏然,像个喝醉酒的人。对的,是喝醉了,那白天初次尝过的醉酒的滋味,再次袭来了。就这样,我睡着了。就这样,许多年后,我非常疑心,这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夜晚。本文原刊年3月10日《文汇报笔会》
(文章来源:诗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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